拿回一个名字，暴露一道裂缝：“张雪机车”商标回归背后的制度账单
2026年10月29日，重庆知识产权局披露，“ZXMOTO”“张雪”“ZXJC”等核心商标陆续完成注册，权利人均归于“重庆张雪机车工业有限公司”。消息传开后，舆论场的情绪几乎一致：创始人拿回了自己的名字，故事有了一个干净的结局。但如果只把它读作“正义虽迟但到”，就错过了这个案件真正值得追问的东西。“张雪机车”四个字在法律上彻底回归创始人，靠的并不是制度对恶意抢注的精准拦截，而是一连串偶然条件的叠加：品牌在抢注发生之后用世界冠军的速度暴涨了知名度，抢注方又在异议程序中主动放弃了答辩。胜利是真实的，但它所依赖的路径，恰恰暴露了商标制度在“申请在先”与“使用在先”之间那道始终没有弥合的裂缝。
抢注为什么能发生：不是漏洞，是制度的结构性缝隙
我国商标注册以“申请在先”为原则，同时实行分类注册。这两个原则单独看都有其合理性：申请在先提供了确权效率，分类注册匹配了商品服务的专业化分工。但当它们叠加在一起，就为跨类抢注打开了一个无需“攻破”核心类别、只需“绕行”上下游类别的操作空间。张雪机车在2024年4月成立，半个月内就在第12类“运输工具”上提交了“张雪机车”商标申请，比品牌正式发布提前了五个月。核心类别的防线是守住了的。问题出在核心之外：2025年5月，无锡一家润滑油公司在“化学原料”类别上申请“张雪机车”，指定用于传动液、刹车液等机车养护耗材；佛山一家公司也在赛车出租、金属锁等类别上跟进。
这些类别与摩托车整车不构成类似商品，初审阶段难以基于在先注册直接驳回。抢注者的逻辑是清晰的：不与你争夺你已经占住的地盘，而在你必然要延伸过去的上下游卡位。一旦品牌未来推出联名润滑油、养护产品或者赛事服务，要么支付许可费，要么面临侵权风险，要么被迫改名。这不是某一个抢注者的“聪明”，而是一种可以被批量复制的策略。同一家无锡公司在“张雪机车”之前，已经成功注册过“凯越机车”商标。当一个主体反复出现在同一类操作中，它所利用的就不再是偶然的信息差，而是制度设计中有意留给商业自由的那部分空间被反向使用了。
赢是怎么赢的：程序性放弃，而非实体性裁决
公众看到的叙事是“法律不惯着寄生虫”。但仔细拆开本案的处理路径，法律真正发挥作用的方式比这个叙事要克制得多。抢注商标被提出异议后，对方“未答辩”。在商标异议程序中，被异议人放弃答辩，实质上等于放弃了在行政阶段对抗的权利，商标局可以据此径行作出不利于被异议人的裁定。代理机构在2026年4月就已经给出了预判：客户没有答辩，“应该会被驳回”。
这意味着，本案在实体层面并没有走到“是否构成《商标法》第三十二条‘以不正当手段抢先注册他人已经使用并有一定影响的商标’”的完整论证。张雪机车在2026年3月底WSBK葡萄牙站夺冠之后，品牌影响力确实在事实上满足了“有一定影响”的证明条件，夺冠时间（2026年3月）也早于抢注商标的审查结论作出时间，如果案件进入实体审理，这一要件大概率能够成立。但“大概率能赢”和“实际靠什么赢”是两件事。抢注方的程序性放弃，使得这个案件以一个成本最低、对抗性最小的方式收场。它的示范意义因此被打了折扣：如果抢注方选择答辩、将程序拖入异议裁定后的行政诉讼，张雪机车面对的就不再是几个月的行政审查，而是一场以年为单位的法律消耗。
代价不对称：几百元对几万元的结构性失衡
这正是恶意抢注屡禁不止的经济学根源。抢注一件商标的官费不过数百元；而品牌方要启动异议、无效宣告乃至后续诉讼，律师费和代理费动辄数千元到数万元，周期以月甚至年计。有统计显示，商标异议的成功率约在三成到五成之间波动，无效宣告的成功率也并非压倒性，这意味着品牌方即使在实体上占理，也要承担相当比例的程序失败风险。更不必说，大量初创企业根本没有专职的法务或知识产权团队，创始人往往是在品牌已经投入市场、热度开始上升之后，才第一次意识到某个上下游类别上已经躺着别人的申请。
张雪机车是幸运的。它在成立半个月就完成了核心类别申请，截至2026年4月累计提交了110余件商标申请，覆盖摩托车、头盔、润滑油、维修、广告销售等类别，国际层面通过马德里体系在欧盟、日本、菲律宾、瑞士、哈萨克斯坦等地获准注册。这套布局在初创企业中已经属于相当超前。但即便如此，抢注仍然发生在它尚未覆盖的“化学原料”类别上。这说明，只要商标布局是以“已知业务范围”为半径来规划的，而抢注是以“品牌未来可能触达的一切上下游”为半径来卡位的，前者就永远存在时间差。弥补这个时间差的成本，绝大多数初创企业承担不起。张雪机车拿回商标的路径——异议 + 行政部门的“局区联动”服务 + 夺冠带来的舆论聚焦——是资源、时机和公共关注共同作用的结果，不是一个可以被普遍复制的模板。
商业叙事之外：商标回归究竟改变了什么
从商业角度看，“张雪机车”商标的回归当然是必要的。2025年公司营收6.7亿元，销量突破2.5万台；2026年营收预期在20亿至25亿元区间，单月交付量已突破一万台；红杉中国以1.5亿元独家投资，投后估值约60亿元。一个以创始人姓名命名的品牌，如果在法律上无法完整拥有自己的名字，融资、授权、海外扩张和产品线延伸都会携带一层结构性的权利不确定性。核心商标完成注册，确实为这些动作清除了一个基础性的法律障碍。
但“拿回名字”并不等于“解决了问题”。商标只是品牌资产的法律外壳，它保护的是识别来源的功能，不自动创造商业价值，也不自动阻止下一个抢注者在另一个尚未覆盖的类别上重复同样的操作。真正具有长期意义的，不是这一次行政程序的结果，而是企业是否从这一次经历中建立起一套与品牌扩张节奏同步的知识产权监测和预警机制。张雪在公开表态中承认早期知识产权意识不足、品牌一度处于“裸奔”状态，并呼吁创业者提高保护意识。这个自我修正的认知，比商标注册公告本身更值得关注。但它仍然是企业层面的个体经验，而不是制度层面的公共产品。对于没有夺冠、没有红杉投资、没有“局区联动”资源可用的创业者来说，同样的认知到来时，往往已经晚了。
权威资信来源：本文核心事实与数据来自重庆市知识产权局2026年10月29日披露信息；重庆日报（新重庆客户端）2026年10月29日报道《最新！张雪机车“ZXMOTO”等核心商标完成注册》；南方+ / 上游新闻2026年10月29日报道；中国知识产权报 / 中国知识产权资讯网2026年4月3日评论《赛场夺魁大显身手 商标护航行稳致远》；《商标法》第四条、第三十二条及《商标一般违法判断标准》相关条款；北京知识产权法院2024年2月发布的恶意注册司法规制调研意见；商标代理机构河北升顺知识产权代理有限公司就异议未答辩事项的公开回应；以及21世纪经济报道、雷达Finance关于张雪机车融资与经营数据的交叉印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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