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1日，清晨8时。澳门金莲花广场。

雄浑的进行曲响起。护旗队护送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旗和澳门特别行政区区旗入场。由治安警、消防、海关及警察银乐队组成的仪仗队高奏国歌，全场肃立。

但这一天的升旗仪式，与过去51年里的任何一次都不同。护旗队迈出的步伐，变了。

他们采用的不再是沿用半个世纪的葡式步操，而是中国人民解放军的中式队列步操。队伍指挥员佩带92式三军仪仗指挥刀，刀身笔直，刀柄红宝石周围镶嵌34颗宝石，代表全国34个省级行政区；刀身56颗宝石，代表56个民族。

当天起，新修订的《敬礼及礼仪规章》正式生效。澳门保安部队及保安部门人员的敬礼和礼仪方式，全面引入解放军敬礼方式和中式步操作为标准，与国家统一规范接轨。

葡式步操，永远成为历史。 从今天起，它只作为文化保留，退出一切正式场合。

一、51年：一个步操标准的起与终

要理解这一天意味着什么，需要回到1975年。

那一年，澳门保安部队成立。从那时起，葡式步操——源自葡萄牙传统队列风格的军事步伐——一直是澳门保安部队的敬礼和队列标准。

51年。比很多澳门人的年龄都长。

这51年里，葡式步操见证了澳门从葡治时期到回归祖国的全部历程。1999年12月20日，澳门回归。五星红旗在金莲花广场升起，葡萄牙国旗降下。但保安部队的步操，没有变。

为什么没变？根据《澳门基本法》，回归后澳门原有法律、制度、社会体系基本予以保留。保安部队作为澳门本地治安力量，原有操练规范并未在回归时立刻废除，仍然沿用旧行政法规。

这是一种制度性的安排，也是一种政治性的克制。回归是主权的回归，不是一切细节的推倒重来。“一国两制”这四个字，本身就包含着“不变”的承诺。葡式步操在回归后继续沿用，从某种意义上说，恰恰是澳门特区高度自治权的体现，也是“一国两制”在澳门行稳致远、有序推进的生动示范。

但“保留”不等于“永远保留”。

这个转变的准备工作，其实早就开始了。

澳门特区行政会发言人黄少泽透露，早在2020年就已计划开展中式步操操练，但受疫情影响暂时搁置。去年初重新启动准备工作。

从2025年5月起，澳门保安部队高等学校组织其辖下人员，以及澳门海关、治安警察局、消防局等部门人员，前往中国人民解放军驻澳门部队军营，开展系统化步操培训。同年5月下旬，治安警察局又组织步操骨干成员赴横琴进行为期一个月的密集式训练，在公安部特勤局、珠海边检总站和中联办警务联络部的大力支持下，进一步掌握中式队列的标准体态、发力方式与动作节奏。

黄少泽说得直白：“人员的操练‘不是简单几日就做得到’，是做足充分准备后才对有关的行政法规作出修改。”

这不是仓促的政治决定。这是一场准备了一年半的“换步”。

二、变化的远不止步伐

换步操，不只换动作。

治安警察局护旗队同步换上了全新制服。白色和深蓝色为主调，白色呼应澳门特别行政区区旗上的莲花元素，象征清正廉明、忠诚纯洁；大檐帽、领带、长裤沿用警队标志性的深蓝色，象征沉实、公正与冷静理性。领章由六角星和棕榈叶组成，六角星代表方向、目标与守护，其六个角延伸不同方向，代表警队的保护无处不在；棕榈叶代表正义、和平与牺牲精神。

左臂配有澳门特别行政区区旗标志。制服上绣有治安警察局的缩写。

装备也换了。队伍指挥员配备92式三军仪仗指挥刀——刀身笔直，突破传统弯曲刀型。这不是装饰性的选择。直刀象征中华民族的尊严与力量，红宝石与34颗、56颗宝石的数字设计，将“国家”这个概念嵌入了每一把刀的物理构造中。

参与仪式人员还分别配备了三款礼仪专用枪。

从步伐到制服，从指挥刀到礼仪枪，这套“换装”的逻辑是一致的：不是换一个动作，而是换一套符号系统。当保安部队以解放军标准敬礼、以中式队列行进、以92式指挥刀发令时，他们展示的不再仅仅是澳门本地纪律部队的仪容，而是一个主权国家武装力量的统一形象。

升旗仪式总指挥官苏得胜在央视采访中说了一句话，被广泛引用：“采用中式队列远不只是仪式上动作层面的转变，更深层的是彰显了澳门与祖国血脉相连的家国情怀，同时也进一步体现了澳门纪律部队忠于国家的坚定信念。”

国旗护旗手朱伟贤的表述更加朴素：“迈出中式正步护送国旗，每一步正步都代表一份承诺，向社会传达了纪律部队护国守澳、坚决维护国家主权、守护澳门这片家园的决心。”

“队列步伐一小步，融入国家一大步。” 澳门大学人文社科高等研究院副院长税兵的这句话，在当天的社交网络上被反复转发。

三、“正式场合讲规范，非正式场合留记忆”

一个很自然的问题是：沿用51年的葡式步操，就这样彻底消失了吗？

黄少泽的回答很明确：不会。葡式步操会作为澳门的历史文化特色保留下来。在日常文化展示、历史纪念等非正式场合，仍然可以呈现。但所有官方正式仪式——升旗、检阅、队列执勤、政务礼仪——一律使用中式步操和解放军标准敬礼。

“正式场合讲规范，非正式场合留记忆，两者并不矛盾。”

这个策略的精妙之处在于，它同时回应了两个层面的关切。

对于“换步”的支持者来说，正式场合使用中式步操，意味着国家主权和民族精神在仪式层面得到了完整彰显。澳门已经回归祖国20多年，保安部队在正式场合使用葡式步操，本身就存在一个“身份错位”——它代表的是葡萄牙的军事传统，而不是中国的国家规范。行政会发言人在解释修订理由时，用的正是这个逻辑：深化爱国爱澳教育，更好彰显国家主权与民族精神，与国家标准接轨。

对于“留步”的关切者来说，葡式步操作为文化保留，意味着这段历史没有被粗暴抹去。一位土生葡人在现场观礼后对记者说：“正如特区政府提出的‘作为文化保留’形式，我期待葡式步操能继续在重要活动中担当文化示范，让全球友人感受到澳门中西文化交融、文化多元的一面。”

这种处理方式，本质上是在“国家统一”和“文化多元”之间划出了一条清晰的边界。正式场合是“一国”的场域，必须统一于国家标准；非正式场合是“两制”的场域，允许差异存在。用黄少泽的话说，“在组织非正式活动时，展示葡式步操，则让民众看到‘两制’下的文化差异”。

四、香港之后，澳门跟上了

如果把时间轴拉长，澳门这一步并非孤立事件。

2022年7月1日，香港回归祖国25周年当天，香港特区纪律部队全面转用中式步操。那一天，香港警队、消防处、入境事务处、海关、惩教署的仪仗队，首次以解放军标准步操和敬礼方式亮相。

四年后的今天，澳门跟上了。

羊城晚报的报道在结尾处特意点出了这个时间线：“至此，中式步操在香港、澳门两个特别行政区全面落地。”

香港和澳门的“换步”，走了不同的路径。香港用了25年（1997—2022），澳门用了27年（1999—2026）。香港的转变发生在回归25周年这一具有强烈象征意义的时间节点上；澳门的转变则选择了国庆节——一个同样具有象征意义、但更强调“国家”而非“回归”的日子。

路径不同，节奏不同，但方向是一致的。

这个“一致”本身值得思考。香港和澳门在“一国两制”框架下享有高度自治权，两个特区在法律制度、社会文化、历史背景上都有显著差异。但它们在同一个问题上做出了相同的选择：在正式仪式中放弃殖民时期的步操传统，转而采用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国家规范。

这不是巧合。这是“一国两制”实践进入更深层次之后的一种必然。当“一国”的基础越来越稳固，“两制”的空间才能越来越从容。葡式步操可以保留为文化，但中式步操必须成为规范——这个排序本身，就是答案。

五、市民眼中的“换步”

仪式当天，金莲花广场周围聚集了大量观礼市民。他们的反应，提供了另一个维度的观察。

澳门电台采访了多位现场观礼者。街总会长吴小丽表示，澳门已回归祖国20多年，保安部队将步操改为中式步操更切合身份，观礼后感到耳目一新，保安部队人员精神抖擞，向广大居民和旅客展现新面貌。

一位居民甘女士说，中式步操更好看，步伐和过去的步操形式不一样，看起来很“威水”（粤语，意为有气势、威风），观感截然不同，能亲眼见证心情很高兴。

一位观礼学生的表述更触动人心。粤华中学张同学说，他在北京观看升旗时体会到国家的庄严及力量，而在澳门观看升旗感受到与国家紧紧相连，尤其中式步操气势强，带来归属感和亲切感。他还说，国庆提醒自己国家现时的繁荣是前人用努力的汗水换来，未来一代亦要继续努力。

也有市民在彩排阶段就给出了判断。金莲花广场周边有市民评价操练队伍整体表现规整，“认为澳门属于中国，采用中式步操较合适”，又指中式步操观赏性更佳；另有市民赞彩排认真，支持步操等采用祖国方式，“作为中国人更有亲切感”。

这些声音当然不是全部。社交平台上也有不同的意见。在今日头条关于此事的评论区，有网友直言：“为什么要保留葡式步操？那是中国落后被殖民的耻辱，应该一去不复返。当年回归就应该转正为中国式步伐。”

这种声音代表了另一种情绪：对殖民历史的清算意识。它和“文化保留”的官方策略之间，存在一种张力。官方选择“保留为文化”，是出于对澳门多元文化传统的尊重，也是“一国两制”包容性的体现。但在部分民众看来，殖民时期的军事仪式不应该被“美化”为文化。

两种立场之间没有简单的对错。它们反映了同一个历史进程在不同人心中激起的不同的情感回响。而官方选择的是一个折中方案：正式场合彻底“去殖民”，非正式场合“存记忆”。这个方案不一定能让所有人满意，但它试图在“国家统一”和“文化多元”之间找到一个可以共存的平衡点。

六、这一步，走了多久？

从1975年澳门保安部队成立，到2026年10月1日中式步操正式亮相，中间隔了51年。

从1999年澳门回归祖国，到正式“换步”，中间隔了27年。

从2020年首次计划操练，到法规正式生效，中间隔了6年。

从2025年5月开始系统训练，到国庆升旗仪式亮相，中间隔了17个月。

每一步，都不是轻易迈出的。

葡式步操的退场，不是一个简单的“换动作”事件。它是一次仪式层面的主权确认，一次符号系统的更替，一次“一国两制”实践在细节处的深化。它的意义不在于“葡式”的消失，而在于“中式”的确立。

当护旗队以中式正步走过金莲花广场，当92式指挥刀笔直地指向天空，当《义勇军进行曲》的旋律在澳门上空响起，那一列步伐所承载的，不只是一支纪律部队的仪容，而是一个国家对自身完整性的确认。

葡式步操永远成为历史。但澳门的故事，还在继续。